2018年8月19日 星期日

2017年綠島學員心得 - 鍾昀佳


  綠島比我想像中熱得多。在台東的港口,太陽炎炎,人都昏了。海上吹涼風,清醒了不少,但踏上島便再次經歷折磨。這是火燒島,因為林木稀疏好似被火燎捲過而得其名,但氣候因素似乎更是貼切。

  幾名隊輔的書包上和行李箱上貼著有“新生”字樣的貼紙或徽章,我想,是營隊給參與者的紀念吧,給第一次參加這個營隊的同學做的。有點沒創意,新生什麼的。
   
  但經歷四天三夜的營隊後,我不但知道了“新生”的意思,並且忍不住在出門時將徽章別在包包上,將貼紙貼在桌面上,期待有人問我那是什麼意思,而我就能將我知道的事情分享給人;我好怕忘了在綠島上的所見所聞和所感,哪怕一絲一毫……
   
  那麼炙熱的空氣、凝滯的雲朵和天,海的另一邊似有似無的台灣連綿山脈;黑而大的嶕岩,陣陣拍岸偶爾激起高高白沫的浪;那麼黑的夜和無邊的天空,紗般輕的白稠星塵、綴滿白色星子,閃得總是太快來不及許願的流星。小小的島讓我覺得自己仿佛宇宙的中心,四圍環海而獨此一天地,但闊而高的漫天星辰卻又讓我遲疑地覺得自己渺小而孤獨。腳陷進沙粒裡,腳掌向後踏滑拖著身軀前進,沿島而建的咾咕石牆,是前輩們磨著手為自己築蓋的圍城;島嶼的歷史是用擲在山陰和狹窄囚房的青春年歲堆疊砌成,那些年輕而熾烈得讓人敬畏的心靈。我知道台灣有一磊歷史是被寫進這石島上了我知道,我看見白日下往來扛石挑水挑糞砍茅草的青年身影,汗味和熱氣蒸騰,時代的黑暗壓擠使台灣土地上最偉大的心靈們齊聚在此;這心靈不停止歌唱、不停止開戰,這心靈能溫柔唱出對生命之深情,亦能在企圖制壓的強權前面,以韌而堅定的生命力反抗回應。
   
  自大的武裝匪團竊奪他人之物,操使不屬於自己的權力,貪婪地滿足自己的慾望;以糙劣的言詞為自己加冕主權,以強暴堵住說出真相的口,用親手所為的殘酷邪惡暴行,證明自己的偽詐。
   
  萬千生命迭起抗爭,卻被暗中伸出的猥瑣雙手扼喉抹殺;層層黑牆與疊陳屍骨是為說謊者遮恥。
   
  那填掩虛偽的時代令全島噤口,將真理之聲隔絕在遙遠海外。緘口的年月流淌成了台灣島的日常,我們社會享用言論自由,卻異口同聲地在同一處閉上嘴;於是那不再被提及的歷史漸漸沾上了塵墮入幽暝,沈默成了無知,心照不宣的恐懼終是成了被遺忘的歲月。

   只有家屬記得、只有倖存者仍記得。他們的哀泣被漠視,他們的疾呼是多餘。而我帶著好奇前來瞻仰遺跡,卻看到了活生生的人,並帶著被填補的歷史與傳承滿足而歸。
   
  高金郎爺爺,第四小隊的隨隊長輩,在我心中播下追求真相確實思考與台灣獨立的種籽。巡看八卦樓的時候,他那開朗的神色總令我不解,甚至在見到自己當年身處的牢房還透出懷舊的意思:這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他的精神世界是用什麼支持的呢?到底是個不停歇的生命,無辜入獄的他被判死刑,後減刑為十五年,就算倖逃死劫,但自始就是錯誤,何來幸運之說;在那就算判決不死仍會被蔣介石恣意批死的年代,而高爺爺用堅毅確信又愉快的神態說,不相信會死,你就不會死。我無言。這何止是樂觀,我無法以我所知的言詞描述那樣的精神展現:是實實在在的生命力、是確確實實的生命曲線讓他說出這種話,他的整個生命都為他所說的一字一句代言,既是剛強亦是溫柔。所有長輩皆是如此,當周賢農爺爺說只要努力沒有過不去的,那是他過去、現在、未來都這麼相信並且從未停止實行;當陳欽生爺爺說他是個樂觀的人、當蔡焜霖爺爺說愛,你知道他們說的樂觀和愛正是最純粹完整的樂觀和愛,他是樂觀得自始自終,在令人咋舌的荒謬中行荒腔走板的路,正是以這樣的反合,演繹樂觀;而他是愛得明確真誠,深情台灣與她的人們,而我們不但感受到了,也從中獲得力量。從毛扶正爺爺身上,我感受到深沈的悲傷,但如今身在此地便是他堅毅強大的生命展現。對音樂和藝術的熱愛和堅持是陳深景爺爺的生命折射,你知道那光束是穿越殘酷漫長的年日最後通透出的明彩、依然乾淨。生命在意志受外力強折時的對抗正展現存在與力量,熠熠生輝。
  
  正義是什麼?我開始相信絕對正義雖無法被定義、雖無法被確定是否存在,但人們似乎總隱隱約約能察覺其方向。我們追求的轉型與正義是什麼,我們在此一同確立努力的方向。
   
  高金郎長輩說,他不在意賠償。但他要確定加害者確實知道自己是錯了,並為自己的錯誤確實獻上道歉。攤開真相是徹底悔悟,記憶傳承是要我們不再重蹈覆轍,是讓掌權者不得恣意妄為。
   
  第三天的傍晚,紫灰色的雲團狀分佈在紫藍色的天,凝然,就在灰粼粼的海水上方,又塗了幾抹橘色。
     
  那是我見過最美的風景了。

  白色恐怖槍決名單、白色恐怖受難名單,刻在石板上、嵌在石牆上。

  許多紀念公園會立幾座栩栩如生的雕像,附上姓名與功績,無端染上英雄紀念性;既是英雄,那麼再苦的磨難也悄悄轉化成神話,似乎是超人命中能承受的了。
   
  但這一大片一大片的名單、一個又一個名字,說的是一個個普通人,我家鄉的人,他們走過的街道我也曾踩過,槍決倆個字多麼沉痛無理,他們的生命像不要錢似的被踹開。是誰這麼自大啊,膽敢擅自背負這麼多塊石板,的名字!的生命!的重量! 我看著爺爺們的背影突然想哭,這三天相處已經讓人習慣了他們的樂天和進擊,但此時此刻,他們在這島上十餘載的時光突然排山倒海地向我湧來,歲月應是摻著陽光的亮粉,一步一步挪著腳在海邊和囚室來回的青春,不公道的指控。身體的戕害。心智的壓榨。他們是走過來了,但沒人能說那些經歷因此變柔軟,此時我真恨文字讓虐待變得概括疏離…

  燭光熠熠,我凝神聽高爺爺說的一字一句,覺得精神從未如此享受過。這是台灣的菁英啊!一點也不含糊,真該用純金雕花的框給裱起來,這才是公民社會應該有的討論,國民黨是用謊言剝奪了社會的人性,讓人對無理的政治漠然容忍。你們的父母輩是被嚇破膽了--把人嚇破膽的爺輩這樣說--不是他們不傳承歷史不思考。要原諒他們。

   這天晚上,我們組在八卦樓前的放封場練習成發要唱的歌。躺在地上,看著滿天星子,淺淺的河漢,突然想著,這般的夜空,是不是也可以透過鐵窗看見?
   
  謝謝每一組用心的準備,那些重現的場景有記憶也有紀念,用文學、歌詞和音樂述說了感想。回顧省審,讓傷痛轉化為傳承,兩個相隔的世代都得了安慰。那兩個小時我變得好敏弱,又哭又笑,鼻頭酸了又酸,大白天的不好意思淚流滿面只好皺著眉。
   
  離開綠島,與四天前相同依舊的是火燙泛白的烈日;回程的路上我又再度陷入暈沉,走出船艙才發現台灣島已近在眼前。

“You may say that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 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live as one.”



2018年8月18日 星期六

2017年綠島學員心得 - 李芊芊


  一直沒有動筆撰寫心得,因為我好像留了一塊在綠島。一早的火車,因為感冒而飆高的眼壓,一抽一抽的鼻子,船搖搖晃晃、太陽火火辣辣,第一次到這裡卻不帶太多的歡樂,不單純是生理上的狀況,更是早在知道這裡的背景後,我就無法將這裡視作觀光地,況且我總有一種走在血上的感覺。
  四天下來,我重複重複地在想,想知道長輩們第一次以自由的身分,踏上這塊土地時,心裡的想法,我不能體會的,回到創傷的原點的感覺。從十三中隊開始、獻上百合,這裡有誰、他們的故事,長輩們說得很平穩,但我想,他們曾經是很接近的。
  燕子洞涼爽到感覺「陰」,記得好像是生哥吧?他說曾有傳聞國民黨會在這裡把所有人「處理」掉,一如先前的平穩,也許是來自時間的淡化,也許是來自重複敘述的習慣,他們說得很輕、像是家常像是玩笑。
  沿著白沙灘走回,腳步聲和海浪聲,我們走得歪歪斜斜,但長輩們走得筆直堅毅,他們對這裡的熟悉來自的是懼怕吧,日日月月來來回回,所以我說,我像是踏在血上的。
  記得是楊翠老師的課,我突然覺得自己難以跟上他人的話語,閱讀文字並不會,但在聆聽時,常會跟不上或是無法將前後連貫,這造成我在這次的課堂中有些難以吸收。所幸老師們的課程、用詞都不會過於艱澀,加上完整的資料,事後的補足上還可以。
  真的哭出來是在紀念碑時,長輩們唱著歌、隊輔們唱著歌,然後滴滴答答,身邊的人都在流淚。百合仍沾著水,也像是在哭著,百合靠牆放著,牆也像是哭著。躺在星空下的時候我也想哭,因為很美,天空很美海很美,綠島很美,但世界很醜陋,這裡的故事削弱了那份美,卻讓它站得更直。
  四天來和我們在用餐在夜晚分享的主要是高金郎爺爺、景哥還有生哥,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比較適合,欽佩?驚訝?還是景仰?他們有條理地、溫柔地訴說著自己的理想,描繪著自己的過去。老實說,我聽不見恨,我聽見堅定。
  
「我替未來的人感謝你們」

  這是高爺爺說的。真的要說出一件我學到的事的話,我學到溫柔。
  世界太殘酷,所以我們要溫柔。



2018年8月17日 星期五

2017年綠島學員心得 - 張閎鈞


隱藏著的、在最遙遠的一隅,那吸收了無數熱血歲月、青春年華的地方,漸漸的被世人所遺忘。相較之下,高牆之外蔚藍的海水與海中的熱帶雨林,才是大多數人乘著浪花前來的目的。在這裡,我們選擇了不一樣的路,不是穿著海灘褲在浪花間追逐,而是帶著學習的熱忱虔心學習,同時,也讓我體認到,原來真的有人願意為了這個社會勇往直前,不畏艱難,是一次很特別學習經驗。



2018年8月16日 星期四

2017年綠島學員心得 - 謝宇婷











(註:圖片由原作者提供)


參加人權營之前,我就曾看到景美人權園區邀請受難長輩前來分享,但那時的我,即便知道他們曾蒙受苦難,卻尚未準備好要聆聽。我以為威權的時代離我遙遠,「時代早就不同了」,我對悲情過往沒有興趣。

但是在人權營,最慶幸也最感念的,就是有幸能聽到受難長輩的親身分享。不知經過多少次反覆訴說,他們如今提起過往,平靜自然,「舉重若輕」,大概即是如此吧。以為會有的怨懟悲情,隱而不見。我有時懷疑長輩們是否會因為訴說了太多次,也許早已厭倦麻痺,像是景哥(陳深景)會叫我們直接去看人權博物館訪問他的紀錄片,不想再重複一次自己的被捕經過。或是長輩們輪流到各個小隊去分享,笑著抱怨說這樣他們要講好多次。但是當我聆聽時,我依然感受到故事的重量,那訴說的語調雖不激昂,有時情緒卻是滿溢的。

用幽默抵抗悲情,用笑聲填滿失落,老頑童們比起年輕人還有活力,七八十歲了還能在艷陽下行走、導覽,到底是什麼樣的鋼鐵意志支撐著他們呢?在人權紀念碑前,他們甚至可以指著槍決名單,跟同伴開玩笑,「那ㄟ謀看到你ㄟ名?(怎麼沒看到你的名字?)」我們聽了都心一震,長輩們的黑色幽默實在威力強大。(如果以後要拍有關白色恐怖的故事,除了《超級大國民》的沉重悲情,我很期待有黑色喜劇,更能凸顯獨裁威權的荒謬可笑。)

「聆聽者的期待決定說話者要說什麼。」彭仁郁老師在課堂上提醒我們,因此我在提問時,往往躊躇著。哪些問題是可以問,哪些又不能?我們既好奇長輩們承受過怎樣的苦難,又擔心回顧過往的傷疤是種殘忍。跟家人分離十數載,出獄之後是更大的社會牢籠,有時候我想問他們跟家人、跟兒孫輩的相處,長輩們淡淡的一口帶過,我只能在其他的文字記載、或是旁人的口中聽見。創傷研究的學者卡如絲(Cathy Caruth)說,聆聽創傷的重點在於聽出偏差,聽出沒說出的。這真的需要無盡的耐心,以及時間。感謝長輩願意信任我們,開口訴說,但是有更多的幽微之處,是短短四天難以觸及的。

有時我也會想著營隊是否應該提供更多關於跟長輩互動、對話的訓練跟建議,讓我們不會誤觸了某些雷區,或是一再的重複問題,但我想,這就是一種「信任」吧,有點像心理學講的「安全區」(Safe Space),人權營就是希望營造一個開放友善的場域,讓所有人可以開放的溝通,只要懷抱善意,沒有什麼規則或限制是要遵守的。這也有點像人類學的「接觸地帶」(Contact Zone),我們也試探著,要如何跟陌生的長輩,還有黑暗的威權記憶相處。

但儘管是遲疑、不確定的,我相信這樣的聆聽是珍貴的。仁郁老師說,要記得自己是「人」,對方也是人,這是兩個生命彼此在靠近,透過聆聽跟訴說串連起信任跟情誼。生哥(陳欽生長輩)在一開始就說,「不要把我當作受難者,把我當一個說故事的老人。」他要的不是同情、悲憫,而只是一對願意聆聽的雙耳。我想起以前在採訪時,往往只在乎我可以獲得什麼資訊,聽到什麼關鍵字句,我是個掠奪者,要從別人身上挖取材料。但是在跟長輩的對話時,我不再功利的計算,有時候,說了什麼甚至可能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一種陪伴跟關心,「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孤單的。」

而這樣的跨世代交流亦是珍貴的,讓天真躁動的年輕人,靜下心來聆聽長者的過往。除了發現他們過去也是狂飆衝撞的抵抗者,我們更驚異的發覺長輩們即便受過政治思想的箝制,因為信念而鋃鐺入獄,卻不會因此而認定XX主義一定是不好的。他們明確的表示,民主就是要能讓不同的聲音自由表達。被封閉的體制禁錮過,他們比誰都擁有開放的心胸。

我的小隊隨隊長輩景哥(陳深景)不管是長相、說話語氣到跟景太的互動,都跟我外公無比神似,讓我有種奇異的親近感。因為有這樣親身互動的經驗,這些長輩的名字會銘刻我們腦海,日後想起白色恐怖時,我們不只是模糊的知曉受害者的數目,而是會想起一個個臉孔,想起他們滿頭白髮、臉上佈滿皺紋,跟他們被黑牢埋沒的青春。他們不再是「白色恐怖受難者」這個標籤所指涉的龐大群體,而是各自獨立,努力綻放的生命。

容我再回到卡如絲,她認為創傷總是難以言說的,而且隱晦的。如今我面對的長輩開朗活潑,苦難彷彿不曾停駐。但那些逝去的,那些說不出口的,恐怕才是更大多數。我欽佩人權營的長輩能夠奮力的將他們的故事傳承,甚至年年回到綠島,但我們不能以為那就是故事的全部,只聽發言者的部分,甚至只聽有條不紊、有邏輯的訴說。胡晴雯在《太陽的血是黑的》裡面寫受難者9047在出獄後回到保密局,如今的獅子林商業大樓,遊走於遊戲機台,喃喃自語。他還停陷在過去,他的時間裡沒有現在。

願我們都能試著當個更有耐心、更開放的聆聽者,話語才可能湧現。這四天的經驗讓我相信,透過聆聽,「有時候不是我們療癒他們,而是他們療癒我們。」(彭仁郁,2017)。












(註:圖片由原作者提供)



課程:戰後台灣史-二二八及白色恐怖/吳俊瑩、國家暴力與白色恐怖/林邑軒

        有時候,跟年代久遠的事物相比,越近的歷史我們反而越搞不清楚,相信我,這不是像李大仁警告程又青的初老症狀,而是我們對於年代越接近的事物,越有錯縱複雜的關係,讓我們難以用明晰的角度看待。二二八跟白色恐怖也都是發生在近代的台灣,距離現在都只有數十年,但許多最基本的史實我們都難以確認,像是:二二八的傷亡人數到底是多少?今年適逢二二八事件七十周年,研究者林邑軒運用新的演算模型推估出二二八死亡數目約一千多人,而非一般常說的數萬人,引起家屬跟部份學者不滿。晏山農有針對這場討論寫了一篇長文,提出很多精闢的思考點。
        而儘管我們對於台灣的近代史眾說紛紜,就如同我們對於國家的定位跟主體認知一樣模糊不清。我在吳俊瑩老師跟林邑軒老師的課堂中,釐清了一些自己的的迷思,並獲得新的史料解析,因此還是想試著呈現一些已知的突破點。像過去討論二二八跟白色恐怖時,時常歸咎於時代,因為那是個「非常時期」而有的不得已,但真的是如此嗎?林邑軒老師就提出一個關鍵問題:「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變成國家的敵人?」兩位老師透過對史料的仔細爬梳,讓我彷彿回到現場,重新想像那個年代的人是如何思考、行動。

傅斯年沒有你想的那麼愛學生?!
三一八運動時,傅園擺滿了向日葵,向曾經捍衛學生的傅斯年校長致敬。那張「你若讓流血,我就跟你拼命!」的標語深入人心。而我就住在女三舍,緊鄰著傅園,傍晚坐在階梯上邊趕蚊子邊跟朋友聊天,但我沒有想過,那句標語不是全部的真相。
陳誠在回憶錄裡寫道:
……我記得我們談話的那一天是四月五日。我問他(按傅斯年):「南京完了,台灣怎麼辦?」他毫不遲疑地說:「先求安定。」接著說到安定的辦法,他說:「要求安定,先要肅清匪諜。」我老實告訴他:「匪諜的大本營,就在你的台大和師範學院。是不是先從這兩處清除?」他當即表示贊成說:「你做,我有三個條件:一、要快做;二、要澈底做;三、不能流血。」
……當天晚上就開始布置,第二天四月六日就開始行動。
(《陳誠先生回憶錄──建設臺灣(上)》,頁448-449。)

周婉窈老師有在臉書寫了一篇完整的貼文,推薦大家去看原文。如果有會編輯維基百科的人,能夠上去修改就更好了。

守法很難嗎?蔣老大你連自己立的法都沒辦法遵守!
另一方面,吳俊瑩老師還列出當時的檢肅匪諜條例跟懲戒叛亂條例,比對蔣介石覆核的處決令。即便是以非常時期為理由實施戒嚴,頒發了相關法令(姑且不論這些法條是否為惡法),蔣介石連對自己頒布的法條都無法遵守。統治者僅憑個人好惡,就能將法條中的最高刑責無期徒刑直接上綱為死刑。面對這樣的壓力,判刑的法官往往需揣摩上意,原本不該判死罪的可能都因此重判,否則被懲處的可能是他們,獨裁者的暴虐在此無所遁形。
俊瑩老師還列出當初判刑的法官名單,前五名的每位法官手下都處決了至少一百位死刑犯。身處於國家機器的一環,這些法官到底是不得不為虎謀皮,還是出於對功名權力的渴求,讓他們以政治犯的頭顱為階,晉陞高位呢?我很想知道。

熱愛社會主義,就該死嗎?-「匪諜」的真面目
二二八之後的清鄉殺戮,讓當時的許多有志青年對國民政府失望。林邑軒老師回溯年代,推估1949年前後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大多是經歷皇民化時期最高度戰爭化的愛國教育,即便不接受皇民化的思想洗腦,也會認知到「政治是重要的」,以國家興亡為己任。再加上二二八事件中,相對保守溫和的青壯輩仕紳也被掃蕩,更讓他們只能走上「抵抗」一途。
因此,當中共派員來台成立省工委吸收台灣青年時,許多人積極響應參與,在國民黨最委靡不振的1947~1949年之間快速發展,擁有上千黨員,準備著一旦中共派軍解放台灣,就能由內一舉響應,連布條、旗子都準備著。甚至有些地方對國民政府嚴重失去信心,連1949年的國慶都沒有舉辦。但後來國民政府遷台,加上韓戰讓美國選擇支持台灣,情勢逆轉的省工委面對全中國集結來台的特務,被大舉捕獲。
林邑軒老師問我們,如果白色恐怖時抓的匪諜真的是心懷「社會主義祖國思想」的,那算迫害嗎?你可以接受他們也是「受難者」嗎?接受黨國教育的一代,大概都會毫不猶豫地認為他們「被抓活該」,但我們經歷過政權轉移,不再把國民黨等同中華民國,甚至不把中華民國等同台灣,同隊的大一小朋友毫不猶豫的說,「當然可以接受!」
歷史當然是艱難的,擁有後見之明的我們,應當要以更寬容的方式看待前人。因為歷史也通常是贏家說了算數,那些「選錯邊」的人,並不能因此就忽略他們承受的不對等苦難。至少就法律判決的粗糙草率,白色恐怖的「匪諜」們仍然是受難的一方。
但目前常見的白恐受難者形象,往往是「無辜」的,「什麼事都沒做就被抓去關了」,甚至補償基金會的補償規定是要受害者證明他們的「清白」。我並非無視很多冤案的存在,但「無辜」跟「有罪」之間還有很多模糊空間,即便被抓的人可能真的對中共心懷嚮往,但那真的是罪嗎?在大躍進跟文革尚未發生以前,我相信中共是比貪腐無能的國民政府更吸引熱血年輕人的。
經過林邑軒老師生動的還原一般白恐論述中被壓抑的左翼份子,我們看見「受害者」也並非是單一的集體,而有著複雜的組成。但當我們只用一種眼光注視他們時,是不是又再度的對他們「施暴」了呢?

「戒嚴」真的結束了嗎?
今年正逢解嚴三十周年,經歷了三十年,兩次政權轉移,我們是否真正民主了呢?也許表象的體制跟形式都有了,但過去的威權政府還有好多問題,等待處理,許多檔案也都還在政府機關中未被開放。對於過去這段歷史,還有好多空白等待填補。
不說你可能不知道,台灣的戒嚴長達三十八年,是世界第二久(這幾年才被敘利亞超越)。一個長期被壓制的社會,就像一個被囚禁數十年的犯人,有可能一離開監牢就輕易地融入社會嗎?將近四十年的恐懼陰影,讓許多人心中都有個小警總而不自知。「政治」對多少家庭而言,是個說不得,碰不得的禁忌?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目前舉辦的戒嚴是什麼東西?「我們的戒嚴記憶」徵集活動就可以看到兩極的網友留言,許多人還是認為戒嚴時社會平和,那些恐怖的故事只是捏造的,而轉型正義不過改朝換代後的政治清算。
       
        最後,我想說,「理解」是一切的開始。從小住在軍法局對面的藝術家陳界仁,戒嚴前從來就沒進過裡面,他一直都看見那棟建築,但那對他來說就像「自然物」一般的存在,「我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座監獄跟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更沒有想過裡面的「犯人」是為了什麼原因被關?」就像我們可能從不知道戒嚴時期的司法運作多麼荒謬,或著是受害者的真實面貌,只是相信著被灌輸的那套論述。
        我們不是自以為看的一清二楚,就是選擇轉頭不看。
        但我們如果不好好的觀看自身的歷史,我們又怎麼知道自己是誰呢?
引用陳界仁說的:
「看見」這件事,可能不在於我是否親身「目睹」了什麼?而在於我「理解」了什麼?或是我用什麼樣的「視點」去理解我生活的社會和世界,而這個時候真正的「看見」才可能發生。
       
非歷史系本科的書寫,應該有很多地方都沒有完整舉例跟論述清楚,但還是想把課堂上許多精采的部分跟大家分享。願我們都試著去看、去理解。

推薦閱讀:
3.     重構二二八:戰後美中體制、中國統治模式與臺灣。陳翠蓮。衛城出版

Part 3 轉型正義在台灣
一旦故事不夠感人,是不是就不被理會?
有些對受害者重要的細節,對後代卻不一定
需要檔案公開,吹哨者的獎勵機制必須有

Part 4 青年可以做什麼?
成發:經常有人向我宣揚寬恕
「要被害者變成神,原諒加害者的殘酷」
返校,你是戒嚴時代的誰
英國紀錄片節目:你以為你是誰?
白色恐怖地景,人權導覽
紀念館的失語
「負面遺產也會滋養一個社會」
台灣的主體性

2018年8月15日 星期三

2017年綠島學員心得 - 林千賀


  在這次營隊我學到很多,先說課程內容,在看完超級大國民後我對於人物在劇情的某些反應感到疑惑,但是當老師介紹關於心理創傷後我可以比較理解為何他們常常沉默不語了,另外課程也給我對於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有更多了解,也有了新的觀點,例如:國民黨政府其實可以看作一個非法武裝集團,但是許多人往往限縮在中華民國的框架下去思考,毫不思考就認同其正當性,但是對我或對許多台灣人來說他並不具有正當性,另外我們討論到不法侵害時,當受害者是共匪我們就認為這是合法的,儘管國民黨做的是多麼不人道的事。不過我改觀了,不法侵害就是不法侵害,不論對象,就算受害者是共產或社會主義者,就算在那時那些侵害仍是不該被容許的。另外我也對轉型正義有更多認識,經過許多自我辯證與對名詞定義有更多了解,我才知道轉型正義不是像國民黨這樣道個歉、賠償等就可以了,應該像德國一樣。

  再來是長輩分享,我聽到長輩分享他的過去,每個人的故事都是那麼令人痛心,當下聽到我感到很憤怒,國民政府的所作所為是多麼令人可恥,有些長輩在講自己故事時還是可以察覺他們內心還會因為回憶而傷痛,但是他們還是冷靜地說出來了,令我驚訝的是他們一點也沒有憤怒,反而是聽故事的我。其中讓我印象比較深刻的是蔡長輩與陳欽生長輩的故事,蔡長輩我印象深刻是因為他的愛情故事,他從小就認識的初戀情人變成他的太太,我很高興至少在他悲慘的遭遇後,至少還有個快樂結局,而陳長輩的遭遇使我不敢聽下去,好幾次我聽他分享時必須麻痺自己,不然我可能無法忍受,他被虐待的經過實在是太可怕了,而他出獄後的經歷也是令人痛心,不過至少他也有個開心的結局。

  這幾天在綠島印象深刻的是熱,真的是熱到令人快無法忍耐,但是長輩們是在這熱了十幾或是幾十年過,我實實在在無法想像,在牢房的體驗更是可怕,我必須說這是在營隊最不人道的體驗,二十人在那待著,不用多久就已經昏昏欲睡。

  我認為這營隊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去改善了,我也沒有需要去挑剔,你們能做的都做了,除了有時令人熱到煩躁,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活動很充實,飲食、交通、隊輔、講師與長輩,這些都沒有甚麼讓人覺得需要改進之處。也很謝謝所有隊營隊有貢獻的人,你們是少數令我覺得很用心的營隊。我只有無盡的感激去謝謝你們無私的付出跟用心去影響更多人,你們做的事是非常偉大與有意義,我很感激你們,也很慶幸自己有到這營隊。

  很遺憾我無法擔任工作人員,但是有機會我也想回饋你們。我會記得這營隊給我的體驗。謝謝!



2018年6月16日 星期六

2017年綠島學員心得 - 劉品辰


       這個營隊真的是給了我太多出乎我預期的東西了。

       抱著對白色恐怖歷史的好奇,以及對受難者真實面貌的想像,我來到了炙熱如鍋爐的火燒島。和長輩的初見面,也就是我們的生哥,就令我大感意外,畢竟生哥所展現出來的感覺與態度,實在是和我想像中的受難者相去甚遠。

       受難者,或被誣陷,或被牽連,他們被奪去青春,他們被播奪自由。不幸,悲劇,哀痛,這些是我先入為主的印象。

       然而眼前的的生哥,健談開朗,笑臉迎人,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實在是難以和悲劇主角產生關連,著實令我有點難以相信。只是在聽過了生哥的故事後,我由原本的難以相信,轉變為佩服,甚至是尊敬。黃金的青春歲月被人莫名誣陷,而被送進綠洲山莊,十幾年的人生就這樣被糟蹋,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而過著階下囚的日子,和自由,和家人,和世界從此分隔。生哥也坦承不論是在監獄裡,還是在剛出獄後的流浪生活中,他都興起過想自殺的念頭。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就在這一念之間,生哥選擇了繼續活下去,繼續堅持地走下去,而最後終也迎來了現今還算小康的日子,有家庭,有同為受難者的朋友,有繼承他的意志的後輩們。雖然聽生哥講得輕描淡寫,但幾十年大起大落的人生與大時代下的掙扎與奮鬥,使得生哥說出得一字一句,都是那麼的有力量,那麼的震撼人心。生哥說,現在的年輕人,抗壓性太差了,若是換成其他師長講這種話,我一定大翻白眼,嗤之以鼻。但若是換成生哥講的,我只能默然無語,難以抗辯,畢竟和生哥所經歷過的一切相比,我的人生,實在太過幸福順遂,我所遭遇的挫折與苦難,根本就不值一提。我慶幸,真的是十分慶幸,活在這個民主自由的時代,享受著如此幸福的日子,但我很清楚,這些自由與幸福,是數不盡的前輩犧牲青春,犧牲生命,用汗水與鮮血換來的,如果我不能感念這些前輩,不能銘記他們的故事與苦難,我便沒有資格享受現在的一切。

       最後一個晚上,我哭了,淚崩的那種,出乎意料的那種,隨著年齡漸長,淚點真的會越來越高,但在聽完生哥,蔡爺爺,毛爺爺等人的人生故事後,那種衝擊,那種分量,絕對不是一下子便能消化的。很謝謝這些前輩們願意將生命中的最痛分享給我們,也很謝謝長輩們願意將所有仇恨與悲傷,化作企盼與鼓勵,讓正能量充盈我們所有學員的身心,那些痛苦的負能量,就讓它留在上一個世代吧。

       我們要做的,不是繼承這些仇恨,而是去了解,並記憶這段歷史。
       沒有記憶,何來正義;沒有了解,何來和解?



2018年6月13日 星期三

2018年6月12日 星期二

2017年綠島學員心得 - 陳佳妤



綠島的夜空特別美,

是否你們也曾望著一樣的星空,想著回家的路,有多遠?



    回到台北的家已經兩個星期了,在綠島所獲知的,依舊使我的情緒無法平復,長輩們所遭遇的是如此的荒謬至極,尤其是長輩-生哥的經歷令我印象最為深刻,一個遠從馬來西亞來台念書的僑生,突然就被亂安罪名給抓了,在異鄉遭受冤枉,給判了「二條一」,並被施予不人道酷刑,然後又被送到綠島,度過多年的「山莊」生活,這樣的情景實在是令現今的我難以想像。

    國家暴力,使當時的人們遭受到不公義的對待,時至今日,解嚴已三十年的今日,仍有不合理的事情,透過國家的名義繼續在人民身上發生著。

    記得近日有在推行真人圖書館的活動,透過真人講故事給讀者們聽。我想,這次的營隊讓我第一次體驗到了「真人圖書館」,謝謝長輩們,辛苦地來到綠島,和我們分享自己的經歷,希望我們能知道這些在歷史課本上被匆匆帶過的,真真實實地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事。也謝謝所有講師,帶領學員們經由不同的面向探討白色恐怖,這段我們應該也必須了解的歷史。

    我不擅於表達,但我知道這四天三夜所獲得的,已在我的生命裡留下一些痕跡,視野寬了些,對歷史了解多了些。我將持著這些經歷,繼續在我的崗位上努力著,即使我的力量很小,也希望能透過自己微弱的光,點亮我所身處的地方

2018年6月4日 星期一

2018 人權之路青年體驗營 學員錄取名單

在還沒往下拉,看到錄取名單之前,
必須先跟沒有在錄取或備取名單上的報名同學和朋友們表示歉意,
謝謝大家對人權議題的關心與支持,
因為場地以及人力和物力等限制,無法讓所有報名者都能參加營隊。
希望不要有人覺得難過(聽到有人難過,工作小組也覺得很難過,真的)。



工作小組逐一看過每位報名者的資料,很認真看到半夜(這個不是重點),
沒有任何報名的朋友是能力差或是條件差而沒有在錄取名單中的。
每個報名者都很優秀,在各種因素的考量之下,
給每個報名者分數,再依分數來做排序,
做為錄取和備取的依據。


我們相信,在未來的各種議題的活動中,
不論是由基金會或是其他單位所以舉辦,
都能看到各位朋友們熱情參與的身影。

再次感謝所有報名以及關心的朋友。

正取 42名(依姓名排序, *為無法參加者)
王星宇 白修齊 石嘉豪 朱悦嫺 江昀蓁 呂修齊 周子翔
周書曼 林承彥 林亭吟 林昱渟 林晏如 邱泰嘉 胡嘉穎
高瑮宇 張容彰 張智恆 莊宜庭 郭恕然 陳巧曼 陳妍婷
陳泓璿 陳芙玲 陳品帆 陳奕汝 陳諺樑 黃子恩 黃信堯
黃楨晴 黃聖文 楊旻臻 楊紹紘 楊登燊 葉玟礽 廖冠毓
潘仁顥 賴韋利 謝晉龍 羅彣琳 羅雅馨 蘇建翰 鐘晨屹

備取(女,*為備取已通知參加)
紀孟芸 林知瑜 宋涵菁 鄭如恬 紀雅馨

備取(男,*為備取已通知參加)
黃晏辰 林文揚 吳克賢 黃亮鈞 蔡信霆

錄取通知己透過EMAIL寄給錄取的學員,
請依通知上的說明於期限內繳交保證金完成報名手續,
並留意其他的注意事項。
正取的學員,若在 6/4 14:00 前,
未收到錄取通知,請儘速和營隊聯繫。
email to greenislandstory@gmail.com
或 私訊FB粉專訊息

7/10 前,若有學員無法參加,
將通知備取學員依序備取。

2018年5月21日 星期一

2018人權之路-青年體驗營-開!!始!!報!!名!!

今年夏天,和往年一樣,在火燒炎熱的季節,
我們一起到綠島,白色恐怖年代監禁政治犯的火燒島,
讓政治受難者長輩們告訴我們學校不教的歷史,
我們應該要知道,卻還來不及知道,就要被抺除的記憶。
在末來,我們可以做什麼,怎麼做。

活動時間/地點
2018年07月23日(一)~~07月26日(四) 共四天三夜
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及其周圍環境

招生對象/人數
16歲至25歲,對台灣白色恐怖歷史有熱忱或有興趣接觸,深入了解之青年
共40人

報名
即日起至05/30(星期三) 23:59截止(台灣時間)。
06/04 09:00AM 於活動網站公布錄取名單。

活動費用: 全程免費。
錄取後需繳交保證金2000元(繳交方式會在錄取後通知),
保證金繳交期間: 06/04至06/08 15:30。
未於期限內繳交保證金者,將取消錄取資格,由備取名單依序遞補。
營隊活動結束後, 8/10 23:59前,繳交活動心得後歸還全額保證金。
未能於期限前繳交心得者,沒入全數保證金。

營隊集合時間及地點:07/23(一) 12:30 台東火車站出口處左側。
營隊解散時間及地點:07/26(四) 約16:30 台東火車站。
營隊期間的交通食宿由營隊安排。
住宿部分為有冷氣的通鋪空間,請一定要帶睡袋。
敬請配合團體行動。
活動集合及解散地點:台東火車站。
請學員自行安排集合前及解散後的交通事宜。


活動內容:
白色恐怖概覽與五、六零年代案件脈絡,新生訓導處與綠洲山莊參訪,
受難者長輩分享與對話,受難者家屬的世界,轉型正義與真相和解。

註:營隊活動範圍僅限於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
       營隊時程緊湊,課程繁重,無安排任何觀光行程。
       請勿抱著遊玩或其他非學習的心態報名參加。
       請慎重考量參加營隊的目的,不要浪費寶貴的青春。

活動網站:http://greenislandstory.blogspot.tw/
聯絡方式:greenislandstory@gmail.com,
(02)2363-3703

報名網址: https://goo.gl/2bMsTR


主辧單位: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
指導贊助: 國家人權博物館,台灣永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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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辦單位保留活動變更之權利,如因故取消活動將全額退還保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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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名前,請仔細閱讀上方的說明和注意事項。謝謝~~~

2018年5月20日 星期日

2017年綠島學員心得 - 范容瑛


     唱著《安息歌》的歌聲有些顫抖,有的像自語,有的像對著當年的難友「老同學」低喃,有的則只是大聲唱著、直勾勾地望著遠方。
§
     啟程前,曾和也是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外公聊過這營隊。
     外公是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七日第一批被送往綠島的受難者之一,當年被判十年有期徒刑的他,到如今仍舊自認是位社會主義的信仰者。而到了我們這一輩,卻只剩我這外孫女還會和他聊起這段受難的往事。綠島,是他最想帶我去的地方之一,行前,他跟我說綠島有兩個地方刻有他的名字,要我去找看看。知道其中一位隨隊的受難長輩是他的舊識,曾與他同在第三中隊的蔡焜霖伯伯,他也叮囑我代他順便問候一下老友。因此對我來講,這次營隊,除卻紮實課程的成分外,也有部分原因是憑著某種幾近「尋根」的目的而來。
§
     營隊課程的密度很高,知識量層層堆疊,彭仁郁老師談創傷、吳俊瑩老師及林邑軒老師各從不同的角度切入談白色恐怖、楊翠老師談白色恐怖與女性的關係、張俐璇老師則分就三位台灣作家的小說看白色恐怖、陳瑤華老師用哲學的辯證方式探討轉型正義。
     其中印象深刻的其中一次小隊討論,討論著吳俊瑩老師跟林邑軒老師都提過的問題:有些人認為一定要是當年被冤枉、誣陷、栽贓、錯判的冤案,賠償才合情合理,那若真的曾經深深認同過社會主義、貨真價實是省工委會、甚至的確是共產黨員、或真有密謀過要叛「國」的那些受難者呢?
     另一印象深刻的課堂,陳瑤華老師開門見山就問我們什麼是轉型正義,也談到她認為台灣的轉型正義只有轉型、卻不見正義,為了轉型而出賣正義,記得那門課把大家搞得既焦慮又興奮,一雙雙渴望辯證與激盪的眼睛閃閃發亮著。
§
     營隊中,楊翠老師提到一些女性受難者的訪談經驗,因為以前便聽過老師的課程,加上這一兩學期因為報告的關係,碰巧讀了些楊翠老師的論文,這次有一小部分原因也是衝著想再聽楊翠老師的課而來,下課後問了老師些問題,也算是囤積在心中很久、過不去的結吧。
     一直以來都只有比較關注外公的口述史這方面,常常巴著外公問很多很多問題,卻總是忽略政治受難者的家屬本身也是受難者這件事,而鮮少與外婆聊過她自己對於這段過去的記憶,後來意識到這件事之後,卻又是礙於怕激怒到外婆哪些憤怒的傷痕而遲遲不敢與她聊這些。
     記得外公說自己在大概六十幾歲、正準備退休之際,從最後一份工作的外地屏東回嘉義太保的老家,誰知道外婆竟說外公年輕時在外工作寄回家裡的錢支拄家裡經濟的已經開銷殆盡,現在家裡擁有的都是她一個人留在家裡努力掙錢而來的,於是據這理由把外公趕出十五年前他由畫設計圖到建造都親自完成的房子。
     而當然這件事我只聽過外公自己說的版本,從未聽過外婆說過這些,而不得不承認,就算外公所言的事情的確如此,在理解、想像她當年可能獨自一人面臨、經歷、熬過什麼樣的處境後,忽然之間這些問題好像都不太容易站在這麼非黑即白的視角去評斷誰是誰非。
     但一直以來我是害怕去碰觸這問題的,應該說,我外婆一直是我逃避許久的點,從小到大外公的事情在家裡、尤其外婆面前,是一大禁忌,她每每想到總是破口大罵,罵他的不切實際、罵他的一切,某種程度來說,這也許是我一直有些怕外婆的原因──總感覺,如此溫和不與人爭、博學多聞的外公,怎麼會被外婆罵得如此難聽?這種對提起關於外公的事的懼怕,說實在有些無以名狀,但這心結確確實實卡在我心裡好久好久,吞不下也吐不出來。
     也許我會知道後來的結果就是外公被趕出家門,但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外婆當年曾經被怎麼樣的指指點點,永遠也不會知道外婆如何在如此拮据與困窘的經濟下捱過,永遠也不會知道外婆每天忙田裡的事情忙到深夜、隔天一大早清晨便要出門賣早點的日子是什麼樣子。
     這麼多,都是我不問出口,我永遠不會知道的事。
     常常我們只把焦點放在受難者本身,卻忽略在這小牢外的社會大牢裡的家屬,曾經如何過著日子。
§
     每隊皆會有一位隨隊的講師跟長輩,不得不說這是在一般營隊裡較難得的事情。用餐時間,大夥兒拿著便當席地而坐,老師們二話不說、沒半點猶豫地和學員們一起坐下,長輩們則因為年紀稍大,則是另搬了張椅子,邊分享著他們的故事。
     聽到的每一個故事都很不一樣,但這些「故事」背後代表的,也許是老家一位等著孩子回家一等就是十幾年的母親,或許是獄中難以言喻的苦痛,又甚至也許是刑求逼供下每一道紅紅的傷痕與瘀青。
     長輩們很可愛,幾乎都是笑著談這些過往的,還反過頭鼓勵我們人要活得樂觀,但提到一些可能他們至今還難以弭平的痛點十,還是會閃爍地跳過那話題。恍惚間有種矛盾的錯覺,彷彿這些長輩們其實既比我們想像中的脆弱,卻又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堅強。
     我們這小隊的隨隊長輩是陳深景伯伯,景哥是做音樂的,在美國接觸台灣獨立聯盟而被判無期徒刑,後來減刑成十四年,印象最深刻的是當他說起自己父親在他入獄後十二天過世,他不只渾然不知情而無法奔喪,政府甚至還欺騙他的家屬說是他自己後來逃跑的荒謬情節。
     陳欽生伯伯是馬來西亞僑生,當年竟也被判刑,出獄後過著三年沒有身分證卻又無法回國的日子,他談著出獄後的流浪生活,談起他如何學著無家者找尋食物與溫暖,談起母親想來台看他過得好不好卻只能借朋友的住處假裝自己在台灣有家的窘境,他提到母親唯一一次的越海的探監,長途跋涉來到了綠島,兩人整整十五分鐘的會面時間竟然只有最後那兩三分鐘說得出話來,而那一句竟然是:「我會活著出去。」
     周賢農伯伯看《超級大國民》時忍不住留下的眼淚、高金郎伯伯在泰源監獄事件的細節、毛扶正伯伯用可能有些難聽懂的口音一字一句說著當年聽見自己的難友受嚴刑拷打時的淒厲、蔡焜霖伯伯曾經被用電線纏繞住手再通電的酷刑對待,以及想起楊翠老師說她訪問過的女性受難者所受過、令人無法相信的那些酷刑,這些片段都堆疊起了重量,一時之間我深怕自己無法盛接得住的重量──這些痛楚,他們講了出來,但我們敢聽嗎?我們真的敢聽嗎?忽然有股很難以形容的恐慌爬上背脊:外公也曾經受過這樣的刑求嗎?我敢問嗎?
§
     綠島這幾日陽光很大,去程時的船上,在甲板上看著洗白的浪花跳得好高好高,對這西部孩子來說,東部太平洋的海的湛藍實在太新奇,興奮地又叫又跳。回程時的船上,站在船尾地甲板上,因此眼前正對著的便是即將離開的綠島,雪白的浪花一樣高高盪著,我看見綠島東北角的牛頭山射向遠方海平面、漸顯渺小,忽然意識到來程時的興奮,對比起當年受難者搖盪的迷惘、家屬波折的小漁船上的難熬,是多麼的諷刺。
     回程時腦海中不斷響起長輩們在第十三中隊或人權紀念碑前悼念的歌聲、第十三中隊前的那小山坡、槍決名單那面牆下不斷被放下的一束束百合,最後一晚,滿天的星星下,聽著海浪聲,在那面寫滿自己及難友、老同學的名字的那面牆,映著點點燭光的我們,不太確定長輩們有沒有流淚,也不知道自己心裡的情緒在五味雜陳些什麼。
     也想起《超級大國民》裡的那一句:「霧散了,景物終於清晰,但是為什麼都含著眼淚?」霧散了,是時候我們該學著理解他們眼中的淚光了。